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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劳动手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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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72章 劳动手册 (第1/2页)

    二〇一一年五月,苏春棠入监。

    女子监狱在郊外,高墙,电网,岗楼。入监队的第一天,剃头,拍照,领号。

    “苏春棠。”

    “到。”

    “编号,307。”

    307。她默念了一遍。从今往后,五年,这个名字替代她的名字。也好,她想,“苏春棠”这三个字,外头已经用旧了,用脏了,歇一歇。

    入监教育,警官讲规矩。她站得笔直,听得认真。旁边一个新收的年轻女犯,哭得站不住。警官呵斥,女犯哭得更凶。苏春棠侧过头,轻声说了句:“莫哭了。哭,日子也是一天一天过;不哭,也是一天一天过。”

    女犯愣愣地看着她,不晓得为啥子,真的慢慢收了声。

    分监区的时候,管教看了她的档案:原厅级,大学文化,过失致死。又看了看她本人:四十七岁,身板直,眼神静。

    “会啥子?”

    “踩缝纫机。”苏春棠说。

    她被分到了服装车间。

    车间里一排一排的缝纫机,哒哒哒,哒哒哒,像很多年前周记裁剪铺的下雨天。她分到一台老式的,坐下来,脚踩上去,手一送布,感觉就上来了。

    那双手,十几年没踩了,居然还记得。针脚又直又匀,一天下来,她那条流水线的产量,全监区第一。

    管教看她的眼神,渐渐不一样了。劳动改造,看的就是劳动。这个女人,不偷懒,不叫苦,不多话,分给她的活路,永远提前完成,完成了就帮旁边手脚慢的。监舍里有人半夜哭,她起来,给人倒杯水,不说啥子,坐一会儿,回来接着睡。

    不到三个月,她就得了第一个嘉奖。

    夜里收工,躺在监舍的床上,她常常睡不着。不是失眠那种睡不着——监狱的作息,人累得沾枕头就着——是她总要睁着眼睛,看一会儿天花板。

    她想:这日子,怪。

    怪在哪儿?怪在踏实。外头三十年,她每一天都在算:算男人,算钱,算局,算哪个要害她。算得头发白,算得心口空。这里头,啥子都不用算。几点起床,几点出工,几点收工,几点睡觉。饭是定量,觉是定时,连上厕所都要报告。

    啥子都被管住了。啥子都不用她扛了。

    她这才发现,自己这一辈子,头一回,不用扛任何东西。

    有人问她:“307,你进来前是做啥子的嘛?”

    “踩缝纫机的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人家不信。她也不解释。

    读书室每周开放两次。

    她去借书,管图书的狱警问要看啥子。她站在书架前,看了很久,抽了一本《红楼梦》。

    她读得很慢。一个晚上读几页,读完,在劳动手册的空白处,写几行字。读黛玉葬花,她写:“花谢花飞飞满天。她不晓得,花埋了,明年还开。人要是埋了啥子,一辈子不得安生。”读晴雯补裘,她写:“这双手,补得了裘,补不了命。”

    后来借《飘》。郝思嘉站在塔拉的红土地上说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她在空白处写:“明天是新的一天?对有些人是。对我,明天是同一天的第三百遍。”

    再后来借《简·爱》。读到“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”,她那一夜没有写一个字,坐在床边,把那句话想了一整夜。

    灵魂是平等的。她想,那我的灵魂呢?我的灵魂,从李家沟那个雨夜起,就压上了石头;后来压上歌舞厅的霓虹,压上三个男人的坟,压上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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