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劳动手册 (第2/2页)
,压上扣子。压了三十年。它还平不平等,我不晓得。我只晓得——它还在。
管她的那位女狱警,姓陈,三十多岁,人严肃,心细。她发现307这个犯人怪:别的犯人想家,哭;307不想,不哭,就是爱看书,爱在手册上写字。有一回检查监舍,陈警官翻到她的劳动手册,看见空白处那些字,站那儿看了半天。
“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写的啥子?”
“读书笔记。”苏春棠顿了顿,“还有一点,我这辈子的事。”
陈警官把手册还给她,说了句:“写嘛。写,比闷到心头好。”
从那以后,苏春棠开始正正经经地写。没有稿纸,就写在劳动手册的空白页上;写满了,向陈警官申请新的手册。她写四宝村,写黄桷树,写永定河,写海棠峰。写她妈王桂兰做的豆瓣酱,写苏守成的猎枪,写晒谷场。
写得最多的,是一个叫“大黄”的人。
“大黄,今日车间停电,歇了半天工。我坐在窗边上,想起海棠峰的花。你那边看得到花不?”
“大黄,今日我改了三十条裤子的裤脚。管教夸我手艺好。我的手艺,你晓得的,是我初中毕业就学起的。”
“大黄,今日夜里落雨。我不怕落雨了。怪不怪,我现在最怕的,是大太阳——太阳太好的时候,我就想起,你在太阳底下,挑砖。”
她写这些的时候,不哭。写完了,把手册压在枕头底下,睡觉。
只是有几页,她永远空着。
陈警官后来翻到了,问她:“这几页,咋个不写?”
苏春棠沉默了很久,说:“这几页的事,我写不出来。雷老虎,雷二狗,还有那些男人。我写他们,纸都会脏。”
“那你就空到?”
“空到。”她说,“空起的页子,也是字。”
陈警官看着她,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她做了十年狱警,见过喊冤的,见过撒泼的,见过天天写信求人的。头一回见到,有人把自己的罪,留成空白页。
“307,”她说,“你好好写。这些本子,按规定要检查,检查完,我给你收好。”
“收了做啥子?”
“收好。”陈警官说,“万一哪天,有人要来看呢。”
苏春棠愣住了。
谁会来看?她写这些,没想过给谁看。她写给大黄,大黄在千里之外,不晓得她坐牢,不晓得她在哪个编号底下,一针一线地缝日子。
她低下头,说:“谢谢陈警官。”
那天夜里,她在新手册的第一页,写:
“大黄,我不晓得你在哪里,在做啥子。我晓得的是,你还有四年零七个月,才能晓得我在哪里。”
“到时候,你来不来,都不要紧。”
“这些字,替我等到那一天。”
高墙外,二〇一二年,二〇一三年,一年一年地过。
成都城中村的龙青九,还不知晓这一切。他的铁皮盒子里,卷烟纸越叠越厚;海棠峰东坡的海棠树,一年一年多;女儿龙念棠的信,从一年一封,变成了一年两封,头一回,末尾写了“爸爸保重”。
三个人,三条线,各走各的。
监狱里的缝纫机,哒哒哒,哒哒哒。城中村绘图板的铅笔,沙沙沙。海棠峰的山风,呜——呜——
都在数日子。
数着同一个,看不见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