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雪地死跪 (第2/2页)
己。”
第五天,雪又下了,比头一场还大。
龙青九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。两条腿,从膝盖往下,先是疼,再是麻,现在是木头。他晓得不好——当年在工地上,他见过冻伤。可他不起来。
他脑子里头,翻来覆去,是四宝村。是海棠峰。是他栽的那九十九棵树。他想:苏春棠,我树都栽了九十九棵了。九十九,不完。你要是出了家,我这九十九棵树,栽给哪个看?
他跪到第五天夜里,开始说胡话。不是疯话,是很轻很轻的、自言自语的话:
“香香……那年我没本事……这回我有本事了……我的本事就是跪……我跪得起……”
第六天,上师从大殿出来,站在门内,隔着门槛,看了他很久。
那个雪地里的人,已经快成一个雪人了。只有眼睛,还睁着,望着寺门。这么下去,他只有死路一条。这个人真的疯了。
上师转身,去了禅房。
苏春棠坐在那儿,面前摊着经。上师进来,她起身合掌:“师父。”
“悟觉,”上师说,“我跟你说过的,你的心,碎片扎在肉里,拔不出来,先放到。你记得到不?”
“记得到。”
“现在,外头那个人,在雪里头跪了六天。”上师看着她,“他的膝盖要冻坏了。可是我跟你说,他的心,是热的。”
“你在这儿坐了三个月,你的心,一天天凉下去。”
“他在外头跪了六天,他的心,一直是烫的。”
上师顿了顿,说了最后一句话:
“悟觉,你问他跪的是啥子?他跪的不是让你还俗。他跪的是你的心——他怕你那颗心,凉透了,再也暖不回来。”
“你不去,他会死。”
禅房里,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。
苏春棠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眼泪,毫无预兆地,一滴一滴,砸在摊开的经卷上。
第七天早上,知客师父慌慌张张地跑来禅房:
“悟觉!那个人——晕倒了!”
苏春棠手里的经卷,啪,掉在地上。
她站起来,腿一软,扶住了桌子。然后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完全陌生的、发抖的声音说:
“带我去。”
寺门外,雪地里,龙青九歪倒在他跪出来的那个雪窝里,人事不省。几个师父正七手八脚地把他往一块门板上抬。
苏春棠从寺门里跑出来。雪很深,她摔了一跤,爬起来,再跑。
她扑到那个雪窝边上,看见他的脸——冻成青白色,嘴唇乌紫,头发眉毛上全是冰碴子。
她伸出手,去摸他的脸。手抖得不像话。
“龙青九!”她喊,三十多年,她头一回在人前喊他的全名,“龙青九!你醒醒!”
他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睁开。嘴唇翕动,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声音:
“……香香……”
苏春棠跪进雪窝里,把这个男人冰坨子一样的脑袋,抱进自己怀里。
“我在。”她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脸上,“我在这儿。我不躲了。你听到没有——”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雪越下越大,落满了抱在一起的两个人。
寺门内外,站满了师父。没有人说话。上师站在门内,双手合十,低低念了一声佛号。
七天七夜的雪,到这一刻,忽然,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