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王城落雪,新祚开篇 (第2/2页)
臣,始终垂首缄默,眼底噙着血泪,身姿挺直,不肯屈膝称颂新主。
其中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太傅,颤巍巍抬头,目光灼灼望向阶上的寒敖,声音嘶哑却字字刚烈:“我等身受姒氏皇恩,食大夏俸禄,生为大夏臣,死为大夏鬼。今日社稷倾覆、君王殉国,我等无能,无力挽狂澜、守山河,已然愧对先祖、愧对君王、愧对万民。岂能再屈膝逆贼,侍奉新主,苟活于世?”
“寒氏篡朝,虽得天下,却失道义!今日之胜,非仁德归心,乃是兵戈强权!我等无能殉国,已然愧恨终生,断不会再做贰臣,辱没平生!”
此言一出,周遭归降官员尽数变色,无人敢出声反驳。
寒敖眸光微冷,静静注视着这位老臣,无怒无斥,唯有漠然:“汝等忠于姒氏,忠于旧朝,此乃臣子本分,并非过错。”
“乱世之中,各为其主,各守其节,本帅从不轻辱忠义之士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沉凝:“只是你当知晓,天下早已疲敝,苍生早已厌战。姒氏末年,看似君王勤政、轻徭薄赋,实则王权孱弱、世家盘剥、四方割据、隐患丛生。连年守备、岁岁征战,国库空虚、民力耗竭,看似清明安稳,实则早已外强中干、朽坏入骨。”
“所谓仁德,若无强权护持、法度支撑,终究是空中楼阁、纸上空谈。乱世之中,唯有强权可定乾坤,唯有法度可安万民,唯有一统可止战乱!”
老太傅双目赤红,欲再辩驳,却被一股无尽的苍凉裹挟,终究无话可说。
他半生为官,历经大夏末年风雨,亲眼见证四方方国叛离、边疆关隘自闭、世家垄断资源、百姓流离失所。姒相的确勤政爱民、体恤万民,可大厦将倾、独木难支,个人仁德终究抵不过积年弊政、乱世洪流。寒敖所言,句句属实,句句戳中大夏覆灭的根本症结。
忠良守节,终究守不住倾颓国运;君王勤政,终究挽不回覆灭乾坤。
良久,老太傅缓缓叩首,悲声道:“老朽不事新朝,只求归田归隐,守我大夏残祠,祭我殉国君王,余生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”
其余数十位忠良老臣,亦纷纷附和,只求归隐,不愿出仕。
寒敖微微颔首,坦然应允:“准。”
“传命下去,所有愿归隐旧臣,尽数保全宗族家业,终身免税免役,朝廷岁岁赐粮抚恤,任何人不得惊扰、不得欺凌。”
恩威并施,方为定世之基。
他严惩奸佞、清算内鬼,却善待忠良、宽宥旧臣;他倾覆旧朝、改朝换代,却不屠戮万民、荒废社稷。数十年乱世沉浮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武力可以夺天下,却难以安天下;杀伐可以定一时,却难以稳万世。
处置完一众旧臣事宜,寒敖转身踏入荒废的王城大殿。
殿内烛火稀疏、寒意侵骨,遍地狼藉、案几倾覆,昔日百官朝贺、礼乐铿锵、论政井然的盛景彻底消散。龙椅空置高台,肃穆庄严,却再无端坐的君王,再无正统的传承,只剩无尽的空旷与悲凉。
寒敖缓步走上高台,立于龙椅之前。
他抬手抚过冰凉的龙椅扶手,指尖触碰到百年岁月打磨的纹路,触碰到残存的王朝余温。这座王座,曾坐过大夏开国的雄主,坐过中兴复辟的贤君,坐过勤政殉国的少年帝王,承载了姒氏数百年的兴衰荣辱,见证了九州无数次的治乱轮回。
如今,江山易主,王座悬空,静待新的主人,开启新的朝代。
身后一众亲信将领、谋臣尽数入殿,整齐跪伏于地,声震殿宇,恳切劝谏:“主帅扫平逆贼、光复旧土、安定王城,功盖九州、德济万民!如今大夏覆灭、天下无主、乱世待平,请主帅登临大宝、即皇帝位,承天命、开新祚、安四海、定乾坤!”
一声声劝进,恳切赤诚、掷地有声,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。
寒敖伫立高台,背影挺拔如松,目光穿透殿门,望向城外苍茫风雪、破碎山河,久久未语。
他筹谋数十年、征战数载,九死一生、历尽磨难,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座龙椅、一身帝袍、一世皇权。年少复仇,只为洗刷寒氏冤屈;中年起兵,只为终结乱世战火;如今功成,只求一统九州、安定万民、终止这无尽的治乱轮回。
可乱世未平,四方未定,苍生未安,他若退让,天下必再陷分裂、再起战火。
良久,他缓缓转身,俯瞰阶下群臣,声音沉凝厚重,落定乾坤:“乱世浮沉百年,九州生灵涂炭,山河破碎、社稷崩离,百姓流离、永无宁日。”
“姒氏德衰运尽,天命已终;寒氏旧祚当复,新朝当立。”
“今,本帅承天道、顺民心、应大势,定都阳城,复立寒朝,改元‘永宁’。取四海永宁、九州安定、永止战乱、永续太平之意。”
一语落,新朝既定,年号初立。
阶下群臣齐齐叩首,三呼万岁,声震天地,穿透风雪,响彻整座阳城,响彻残破的中原大地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新朝开篇,万象初启,却无人敢言盛世将至。
寒敖并未即刻加冕登基,亦未大肆封赏、广修宫阙、铺张庆典。历经乱世,他深知天下积弊之深、苍生苦难之重,从无半分奢靡享乐之心,唯有安定天下之责。
当夜,他连下数道帝诏,传布全城、渐达四方。
其一,全城收敛殉国尸骸,无论军民、不分敌我,尽数妥善安葬,设公祭之礼,超度乱世亡魂,杜绝曝尸荒野、风雪蚀骨。
其二,开王室粮仓、出府库物资,全城赈济饥民、抚恤孤寡、医治伤患,安抚城中流离百姓,缓解饥寒交迫之苦。
其三,整肃军纪、规整城防,清查城内奸细余孽,安抚市井民心,恢复街巷秩序,重启市井商贸,让死寂的王城逐步复苏烟火。
其四,遣使奔赴四方,招抚叛离方国、安抚自闭边关,晓谕天下新朝已定、战乱将止,令各方罢兵归守、归顺新朝、共安九州。
一道道诏令务实沉稳、体恤万民,无半分新朝登基的张扬跋扈,唯有安定乱世的恳切与担当。
风雪彻夜未停,阳城却在死寂之后,缓缓生出新生的气息。
第二日天光破晓,白雪初霁,红日穿云而出,微光洒落残破王城。
城中军民亲眼所见,新朝君主不居深宫、不享安逸,一身朴素战甲,不带仪仗、不随百官,亲自巡狩街巷、查看灾情、安抚百姓、慰问士卒。见孤寡老者无依,便赐粮赐帛;见伤兵无人医治,便亲调医者药材;见街巷残破拥堵,便令士卒规整修缮。
昔日百姓感念姒相仁德,甘愿殉国陪葬大夏;如今眼见新主勤政务实、体恤苍生、止杀安民,心中亡国之恨、抗拒之心,渐渐消解大半。
乱世之中,万民所求,从来不是正统虚名、王朝名号,而是安稳度日、衣食无忧、远离战火、安居乐业。谁能止战乱、安百姓、定山河,谁便是天下归心之主。
只是,山河易主的悲凉、王朝倾覆的沧桑,终究难以彻底消散。
王城城楼之上,姒相自刎之地,血迹浸透砖石,任凭风雪冲刷、日光晾晒,始终无法褪去,成了阳城深处一道永不磨灭的旧朝印记。城中百姓路过此处,依旧有人默默垂泪、暗自祭拜,感念那位勤政殉国的少年君王,惋惜大夏数百年基业的轰然落幕。
忠良归隐、旧臣离朝、君王殉国、社稷倾覆,那些随大夏一同长眠的忠魂,永远留在了这场末世死守之中,成为乱世最悲壮的注脚。
数日后,阳城秩序渐稳,市井重启、民心安定、军心规整,残破的王城逐步走出战火阴霾。
可寒敖立于重建规整的城头,远眺九州大地,眼底依旧无半分安逸喜色,只剩沉沉凝重。
大夏虽亡,乱世未终。
东境全境残破未复,中原大地疮痍满目,四方方国虽受招抚,却依旧拥兵自重、观望时局,南北西三边关虽已解除自闭,却依旧人心各异、暗藏割据之心。数百年积弊、数十年战乱,早已让九州山河四分五裂、人心涣散。
他赢了姒相,赢了王城,赢了新旧王朝的更迭,却依旧没能赢下这万古轮回的乱世宿命。
寒朝永宁元年,冬。
大夏覆灭,寒祚重兴,阳城落雪初定,九州风波未平。
旧的王朝已然落幕,新的时代刚刚开启。
治乱轮回的车轮滚滚向前,从未停歇。谁也不知,这新生的寒朝,能否打破宿命、终结战乱、永固太平;谁也不知,这历经沧桑的九州山河,能否挣脱轮回、告别杀伐、重启盛世。
唯有漫天风雪,依旧岁岁年年、落满山河;唯有万古沧桑,依旧生生不息、往复滔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