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约作废 (第2/2页)
交给场务归档。这个东西以后是要进档的,我不打算带走。
下台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从前天到现在,我拆了别人的局,也拆了自己的账。
摄像机还开着,红色指示灯就在我右上角。
我把台上那副端正坐姿关掉,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这摊子事什么时候能完。”我嘟囔了一句。
没人接话。侧台的收音应该没关,这句大概也被录进去了。
我把手机掏出来。
老人的联系方式还躺在通讯录中间那一行,三个月前存的,一次没打过。那天他在后台叫住我,只问了一句,那枚旧物在不在你身上。我说在。他点点头走了,临走丢下一句,那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我摸进外套内兜。
铜件是凉的,攥在手心里沉甸甸,边缘磨得发亮,指腹压上去能摸到几道旧刻痕。
我把它掏出来一点,凑到灯下。
上一次它动,我以为是我手抖。
这一次我没抖。
铜件在我掌心又动了一下。
不是抖。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顺着刻痕挪了半寸,像一枚极小的齿轮咬到了下一个齿。我盯着那几道旧痕看,横竖撇捺,不像花纹,倒像谁拿刀刻了半个字,剩下半个被磨平了。
郑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。
“收视峰值出来了。”他压着声,“你妈签字那一段,全网第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平台想加一季。”他把平板转过来,一个数字后面跟着八个字:原班人马,价格翻倍。“你点头就行。”
“我点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妈那份合同作废了。”我把铜件攥回兜里,“我自己的还没签。”
郑恒笑了一下,又收住:“台上那句话现在挂在热搜第三。‘下回要卖儿子先报个价’,广告商抢着要这七个字。”
“让他们抢。”
场务小跑过来,把归档回执递到我手里,一式两份,编号打印得整整齐齐。我扫了一眼编号,手指停住。
回执最后四位是0731。铜件上被我当成刻痕最下面那一道,横折过来的角度,和这个数字印出来的字形,一模一样。
我把回执翻过来又翻回去。纸还是热的。
“怎么了?”郑恒问。
“归档谁经手?”
“法务。”他说,“你妈签的那份走加急销毁流程,下午三点前电子档清掉。”
“先别清。”
“你刚在台上把它作废了,现在又不让清?”
“作废不是销毁。”我说,“我要留一份。”
话没说完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我以为是我妈。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,短信只有一行:“你爸当年留下的东西,别在人前掏出来。”
没有署名。短信末尾半个括号,像没打完。
我站起来往通道口看。那边站着几个场地方的人,都穿一样的深色马甲,没一个在看我。
可我知道有人在看。
铜件隔着布料顶了我一下,比刚才重。我把它摸出来,没举高,只在掌心摊开。那几道刻痕全亮了,不是反光,是从底下渗出来的暗金色,一线一线连起来,连成一个我没写完的字。
“江叙。”郑恒叫我,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我没抖。”
我把铜件扣回掌心,指节收紧。老人那句话从三个月前压下来,压得我后背发紧,那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现在得加半句:它也不属于我。
“江叙。”
我先听见声音,才看清人。豪门千金晚礼服外面披了助理的外套,手里没拿包,只捏着手机。
“你妈签的那家公司,我让人查了。”
“你查它干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台上把它作废的时候,法务那边弹了个东西。”她把手机递过来,“作废流程走到一半,主体公司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变更了法人。”
屏幕上是工商记录。法定代表人换成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,注册资本后面缀着两个字:清算。
“你以为作废的是一张纸。”她说,“有人在你上台之前,就已经在拆这家公司了。”
“拆给谁?”
“受益人栏写的是一家离岸信托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信托的联系邮箱前缀,0731。”
我没说话。掌心那枚铜件又动了一下,这次不是一毫,是实实在在的一下,像被这四个数字叫醒了。
她收回手机:“我不是来帮你的。我只是不想最后一桌人里,只有我一个不清楚自己在签什么。”
“那你查到什么了?”
“签合约那天,你妈去过的那间办公室,登记人姓江。”
我抬头。通道口那个人已经走到近前,停在三步外,不再往前。
“请问是江叙先生吗?”他开口,“有位老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他说,您要是接了,就来不及后悔了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木盒,盒盖没锁,只压着一张纸条。
字迹是我妈的。上面写着:别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