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户 (第2/2页)
二条,牌不过活人手。手是热的,牌是凉的,凉东西一沾热手,就认了这只手。
第三条,不揭别人的牌。
这三条他从小听到大,一条没敢忘。
顾青河在泥地外头站住,脚没敢往里迈。
「拿自家的东西不算偷。」他跟自己说。
他往前走了三步。
「可得按门上的规矩拿。」
第一样,先报号。
他又报了一遍。
「后街,第十户。」
门框里那点火苗,往门里倒了一下。
倒的方向朝着门外,是照着报号的人来的。
这回,它倒了。
第二样,牌不过活人手。
他把腰上的绳解下来,绕成个兜,从下头把牌托住。绳子一收紧,牌面朝上翻了过来。
他这才看清牌背面。
那道「一」被人动过了。
「一」还是「一」,可刻的刀口是新的,往里深了半线。旧的刻痕在底下露出来一截,横着一道,底下压着一竖。
一个「十」。
送牌人把老号凿出来,摆在了明面上。
第三样,不揭别人的牌。
顾青河托着自家的牌往后退。退到泥地外头,脚底下那行浅鞋印就看不见了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出七八步,身后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。
很轻,就一声。
那扇门框上没有门板。
顾青河停住脚。
他没回头。
老栓交代过,身后出了声,别管,走你的。回头看的人,是自己把自己往回拽。
他一步一步走到泥地外头,鞋底带出去两趟印子。
回程的船,摇得比来时快。
过河心那一段,桨底下没再黏。
上岸的时候苏见微举着手电站在台阶上,光朝着水面,没照他的脸。
「几点。」
「一点十二。」
「行。」她把手电关了,「你手里是什么。」
「我家的牌。」
她看了两秒。
「记一笔:起获门牌一块。」
「别写我的名。」
「写不写不由你。」她说,「明天的事明天说。」
车门关上,苏见微又把玻璃摇下来。
「顾青河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手怎么了。」
他把右手插进兜里。
「没事,沾了水。」
四点多,他回到后街。
街上的雾比河上薄。他走到自家门口,先看门板上那块借位牌。
牌上那个名字,长全了。
三个字。
顾青河。
他站在门口,一下没说出话来。
他自己的名字,挂在一扇别人送来的门板上。木头上的那一笔,收尾直直往下,不拖钩。
老栓在巷口。
他没进巷,站在水泥墩子上,手里那把绳已经收好了,盘在臂弯里。
「你夜里的号报出去了。」老栓说。
「我报了两个。」
「河记的是后头那个。」
「前头那个怎么不算。」
「前头那个,河没听见。」老栓说,「你手上空着,第一声号出不去嗓子。第二声是老号,河认老号。」
顾青河把自家的牌翻过来。
背面那个凿出来的「十」,是湿的。刀口里往外渗水,一滴一滴,往门槛上掉。
「牌拿回来,不算赢。」老栓说,「他借你的牌,是要借你的名。今夜你自己把名送上门了。」
「我报了号。」
「木上写一笔,嘴里说一声。」老栓抬起下巴,朝门板上那三个字指了指,「你自己看。」
顾青河看着那三个字。
他看明白了。
那块借位牌挂在他家门上,写的是他的名字。他夜里又亲口报了号,报给河听。两样齐了。
从今儿起,河那头那扇门,也算他家的。
他手里这块牌,反倒成了空号。
空号不是废的。空号是留着位置、等人来填的。
他想到这一层,手心那道浅线又缩了一寸。
「那两样破法,还剩几样。」他问。
老栓没答,把绳往肩上挪了挪,走了。
他抬起头,往河那头看。
雾已经散了。河对岸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那扇门框在哪儿。
门框里那盏灯还亮着。
灯底下站着个人,背对着这边,抬起一只手。
像是等他手里那块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