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户 (第1/2页)
九点四十,雾从河面上漫上来,漫到码头台阶底下就停住了,像有人在边上拦了一道。
顾青河蹲在台阶上抽烟。
船是老周把兄弟的,一条铁皮小船,船帮上焊了个铁钩子,钩子上挂着半截断绳。
「一百。」船家说。
「八十。」
「一百,先付。」
顾青河掏出手机,船家也掏出手机。两个人隔着水面站了半天,屏幕上那个码子没转出来。
「这儿没信号。」船家说。
「那你早说。」
「一百块我先记着。」
「记谁头上。」
「记你头上。」船家把缆绳一圈圈收进舱里,「跑船的比捞尸的还难。我们这行,没现钱不出船。」
顾青河从兜里数出一百,压在船板底下,拿半块砖头镇着。
坡上停着一辆车,车灯灭着。苏见微站在车边上,记录仪的红灯亮着。
「局里的规矩,夜里不下水。」她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在岸上看着。」她把手电举起来,「照水,不照牌。」
「对。」
「你上去做什么,写清楚。」
「拿自家的东西。」
苏见微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句:「两个小时。两点不回,我报上去。」
「报上去谁管。」
「我管。」她说,「我站到两点。」
顾青河点了根烟,抽到一半,摁在台阶上。
顾青河从兜里掏出那截麻绳头,两拃长,绳头是湿的。他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头拴在船尾的钩子上。
「一绳两头。」他跟船家说,「一头拴船,一头拴人。绳子要是绷直了,你就往回摇。」
「绷直了你就沉了。」
「沉了你别管,摇你的船。」
「那可不行。」船家说,「你沉了我这船晦气,得烧香,香钱还得你出。」
「那钱不够。」
「那你自己游。」
船家这话说得挺横,桨还是摇起来了。
铁皮船离岸那一下,船底蹭过台阶上的青苔,声音很涩。
船离了岸。
雾在船头两边分开,又合上。河面上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桨进水的动静,一下,一下。
船家划船有个毛病,爱说话。
「你上去拿什么。」
「牌。」
「什么牌。」
「木头的。」
「废话。」船家也不恼,「我年轻的时候,河上还有别着木牌的先生,走水的。现在没了。」
顾青河没接话。
船家自己接下去:「没了好。别着牌的人,最后牌都在水里。」
划到河心,桨停了。
水底下有东西。
不是撞船。是船底下的水变了——桨插进去,拔出来那一下,水黏。
顾青河按住船帮,手指头在铁皮上抠出一声响。
后颈上的风是凉的,直的,不像从河面上飘来的。
左耳里有声音,很轻,像隔着一层水。
「过河先报号。」他跟自己说,「河认号不认人。」
他张了嘴,报自家的门号。
「后街,第一户。」
河面没动。
「后街,第一户。」他又报了一遍。
那点黏住桨的水,没松。
他手心里那道浅线,从虎口往下缩了一寸。
牌不在他手上。
牌是嘴。
他咬了咬牙,换了个号。
「后街,第十户。」
桨底下那股黏劲,松了。
船一下子滑出去半个船身,河面往前平下去。
他没敢回头看。
湾口的水面比河心静,静得发黑。
湾边立着一扇门框。
门楣上四个钉眼,门槛底下垫着一块青石,框子边上全是湿泥。泥上有一行鞋印,很浅,脚尖朝着门里。
跟后街那扇,一个样。
门框里挂着牌。
一块白木牌,正面朝外。他隔着七八步就看出来了,那是他家的。
上头一个「顾」字。下面一格,名格空着。
牌背面朝里,看不见。可他不用看也知道,背面一道竖,是那个「一」。
门框里点着灯。
铁罩,方座,火色发黄,边上一圈偏青。
锡补过的灯罩,跟他家堂屋那盏一个光。
灯底下没人。
他想起行里那三条话。
头一条,湾上不问话。你问了,那边答你,答的那一声就要算数。
第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