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颗钉 (第2/2页)
「免费的。」
「不换。」
「你这人有毛病吧。」后头那个说,「全街就你家不换,验收过不去。」
「过不去就过不去。」
那人把卷尺一收,掏出手机冲门板拍了两张照。
「不换也行,签个字,写明自愿放弃。」
「不签。」
「行。」那人笑了一下,「回头我们跟居委会说。」
两个人走了。走出去几步,前头那个又回过头,往门板上那块白牌上瞅了一眼。
顾青河把卷尺贴过的地方用袖子擦了擦,木头上留着一道浅印。他在门口站着,心里过了一遍:门板一换,钉眼就没了;钉子一拔,门框石要松;漆一喷,白牌上的字也给盖住。四样一样不剩。
他没说话,进屋搬梯子。
老栓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老头今天穿了件干净褂子,绳盘在臂弯里。他没先看牌,绕着门框转了两圈,蹲下去看门槛石。
「你这门,让人动过。」
「哪儿。」
老栓不答,从兜里摸出一把竹尺,贴右边门框量了一下,又挪到左边量。两个数一样。他站起来,抬头看门楣。
门楣上蒙着一层灰。他用袖子抹了半尺,底下露出四个圆坑,浅浅的,一字排开,糊满了泥。
「钉眼。」老栓说,「一扇老门立不立得住,看四样。」他伸出四根指头,「门框石两块,左一块右一块,原是一块石头劈开的,纹路得接得上;门槛石一块,认地;门楣四颗钉眼,认数;门板一块,认脸。四样齐了,门才是门,少一样,风一吹它自己就开。」
「那我家现在立着的是几样。」
「三样半。」老栓说,「门框石是老的,门槛石让水泥抹了半截,算半样。」
「四颗眼,怎么认数。」
「两颗明两颗暗。」老栓用竹尺点着门楣,「明的那两颗,白天有人来量,量出来是四。暗的那两颗,只有门上自己知道。你数得着几颗就是几颗,多一颗少一颗,门就不认自己。」
「对不上呢。」
「对不上,门就不认门。」他把竹尺收起来,「你家这块牌,现在挂哪儿。」
「门板上。」
「错就错在这儿。」老栓说,「牌该挂门楣。挂门楣上,是门认牌;挂门板上,是牌认门板。门板是后配的,哪个木匠手上出来的,它认谁。」
顾青河看着那四个糊死的坑。
「所以他能借。」
「能借。」老栓说,「他借的不是牌。他借的是你这扇门认不出自己。」
顾青河回屋拿了张纸,一支铅笔,把纸按在门楣上,隔着纸把那四个坑的位置描下来。描完对着光看,四个圈排得不匀:中间两个挨得近,外头两个离得远。
这一点他记住了。
他把梯子架在门框上,扶正,爬上去。干泥用指甲抠不动,他找了根铁钉,一点一点往下刮。
刮下来的泥是粉。他把泥拢在手心,捏了捏——泥里有一粒沙,硬的,掐不碎。
第一颗眼清出来,圆,指头伸不进,深。第二颗,第三颗,都清了。
第四颗不行。
铁钉戳进去,是硬的。他换了个角度又戳,还是硬。他往下刮了一层,坑底露出一小截黑。
「栓爷。」
老栓抬头。
顾青河用铁钉把那截黑的往外拨。拨了两下,它掉出来,落在他手心。
一截铁。指头长,一头尖,尖上带刃,磨得很薄。断口是新的,亮。
老栓凑过来看。看了三秒,脸沉了。
「剪子。」
「剪子尖。」
「剪子尖塞在门楣钉眼里。」老栓捏起来,对着光翻了个面,「这不是手滑掉的。掉的东西断口朝里。这颗,断口朝外——是有人拿剪子往门里捅,捅断的。」
「什么意思。」
「你奶奶说过,手里拿剪子的,才是记账的人。」老栓把那一小截还给他,「有人拿剪子,把你家这扇门,记到自己账上了。」
顾青河攥住那截铁。手心里那道浅线,朝里头缩了缩。
他从梯子上下来,把那截铁包进纸里,揣兜。抬头看门楣上那四个清好的眼,四个坑,空的。
「那立门——」
「立门先别急。」老栓说,「门是数出来的,不是砌出来的。你得先把这条街的门,数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