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门 (第1/2页)
数门是白天的事。
老栓的话说得很死:「夜里不数门。夜里数门,数出来的是别人家的数。」
「数门要赶在日头底下。」他往街那头看,「日头一落,街上的号就不算数了。谁家门上挂什么号,得趁亮看。」
上午十点,太阳照到街当中,顾青河从东头第一扇门开始数。
这规矩他不是头一回听。奶奶那本手册的边角上记过一行小字,他今早出门前特意翻出来看过一遍:数门不数户,一扇一扇过,不能跳。数到空门要停一步——空门算位,不算门。
那行字底下还压着半行,字更小,得贴着光看:门在街上,位在河上,数要数给街听。
第一扇。门板上钉着铁皮号牌,一号。第二扇,二号。他刚站到第三扇跟前,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。
「哎,你找谁。」
「不找谁。」
「不找谁你在门口站着看什么。」
「数门。」
「数门。」老板娘愣了一下,「拆迁摸底吧。我就说这半年准要动。」
「不动。」
「那数什么。」
「数着玩。」
老板娘瞅了他一眼,缩回去了。过了两秒又探出来。
「你到底哪家的。」
「头门。」
「头门那挂白牌子的。」她手里的塑料袋捏得咯吱响,「那牌子我瞅着别扭。昨天半夜我起来收摊,看那牌子亮了一下,白晃晃的,跟灯似的。」
顾青河停住脚。
「几点。」
「没看表。就一下。」
他没接话,接着往前走。数到第四扇,二楼窗户开了,探出个脑袋,是社区的老吴,胳膊上套着红袖章。
「小顾,你在这条街上转什么呢。」
「数门。」
「数门做什么。」
「立门用。」
老吴在窗口站了一会儿,缩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窗户又开。
「你数的时候,把没门板那扇数进去没有。」
「数了。」
「你奶奶当年也数这个。」老吴说,「她数完把笔往桌上一搁,说少一扇,找不着了。」
顾青河抬头。
「她哪年数的。」
老吴想了想,把窗户关了。
第五扇。一辆电动车贴着他背后刹住,车筐里塞着个支架。
「哥,哥。」那人举着手机,「这条街是老门牌吧。我拍条短视频,采个访,就一分钟。」
「不了。」
「一句话就行,你说这街多少年了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拍都拍了。」那人把手机往他脸上怼,「哥你配合一下嘛,播放量分成咱俩对半分。」
顾青河指了指他背后的巷子。
「那头幼儿园放学了,路口堵着,你去拍那个,播放量比这个高。」
那人回头看了一眼,车头一拧,真走了。
第七扇。这扇门上挂的是六号。
他站住,又看了一遍。门板是两块拼的,缝里有胶,胶是新的,压得发白。他退回第六扇门口,再看一眼牌,再往前走——第六扇也是六号。
一扇街,两个六号。
他记得奶奶说过,号是死的,门是活的。哪家门上多一个号,那号底下就压着一扇门。压住的,是别人家的。
他没说话,往前走。第八扇,七号。第九扇,八号。第十扇,九号。第十一扇,十号,卷帘门拉到底,门口堆着两箱啤酒。第十二扇,十一号,门半开,里头有人打牌,嗓门很大。第十三扇,十二号。第十四扇,十三号。
第十四扇门口蹲着条猫,黄白花,见他过来也不躲,尾巴甩了两下。他绕过猫,往前走。
第十五扇跟前,他停了。
门框在。门板没了。砖头垒到一半,砖缝里长着草,草是青的,说明这儿早就这样了。行话:这样的算位,不算门。他站着看了十几秒,才往下走。
第十六扇,十四号。第十七扇,十五号。
这扇门锁着,铁锁上锈了一层,号牌是黄铜的,擦得发亮。老陈家的门。人走了三年,门还是这扇门,锁没换,号牌也没换。老陈的字还在局里的册子上,人走了,字没销。
他站了两秒,接着数。
第十八扇,十六号。他心里记下了——按号该是十七号,挂出来的却是十六号。
第十九扇,十八号。
到头了。
他站在街西头,没动。
十九扇。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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