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门 (第2/2页)
牌从一号排到十八号,中间那个六号挂了两次。
奶奶说过,后街二十扇门,一扇不多一扇不少。老栓也说过,这条街二十扇门,二十个位,河上照着记。
他往回走,从头又数了一遍,走得很慢,连砖堵的那个空框都数上了。
还是十九。
他站在自家门口。头门。门板上挂着那块白木牌,三个字:顾青河。
他刚才数到这儿了吗。
没有。
从街东头数过来,第十八扇是十六号,第十九扇是十八号,然后就直接到了街西头。中间隔着的一扇,就是他自己家。
他把自家那扇,跳过去了。
不是忘。是这扇门上挂的不是他家的牌。牌上写的是他的名,牌却是别人送上门的。他数着一户户的门,看见那块牌子,脚底下就过去了。
十九扇里,没有他家。
他掏出手机,拨给苏见微。
「我数了。」
「报。」
「后街,十九扇。」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有键盘声。
「十九。」苏见微说,「局里这条街的台账,也是十九。」
「该是二十。」
「该是谁说的。」
「老栓说的。」顾青河说,「我奶奶也说过。」
键盘声停了。
「那你自己少的那一扇,是哪一扇。」
他没答。她也没再问。电话挂了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在街当中看了一眼前后。从东头到西头,十九个号牌,一号到十八号,中间一个六号挂了两次。多出来的那一扇,就在这两个六号里头。
下午他又跑了一趟,去问老周。老周正收摊子,围裙上全是油。
「周叔,后街几扇门。」
老周想都没想:「十九啊。我在这街住了四十年,一直是十九。」
「不对吧。」
「怎么不对。户口本上就十九户。」
「户口本是户口本。」
「那你问门。」老周把抹布一甩,「门还能自己说话?」
顾青河站着没动。
「周叔,你记不记得街西头有过一扇没号的门。」
老周把桶盖扣上,想了想。
「没号的门多咧。」他说,「早年谁家办白事,门上都摘号。」
「摘了还挂回去吗。」
「挂回去啊。不挂回去,那门就不算这街上的了。」
顾青河站着没动。
老周看他脸色,收了笑。
「别问了。」老周说,「这条街的门,你越数越少。」
傍晚他回了家,把手册摊在桌上,翻到那一页。页边有一行铅笔字,写的是二十,写完又给划了。划的那一横,斜着往下拖,拖出一小截尾巴。
他抬头看门板。牌上那三个字底下,慢慢渗出来一点新的东西——一横,短短的一横,像谁拿笔尖蘸了水,在名格最下面点了一下。
笔势一样。
他盯了很久。那一横,没往下长。
天快黑的时候,老栓来了。
老头没先问数,进门先往门板上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顾青河的脸。
「数完了。」
「十九。」
「你奶奶数的也是十九。」老栓说,「她数完在册子上写了个二十,写完自己划了。」
顾青河把那本手册翻给他看。
老栓伸手在那道划痕上摸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一块儿往河那头看。对岸黑着,芦苇荡被风压得贴到水面上。
过了半晌,湾边上亮起一点灯。
火色发黄,边上一圈偏青。锡补过的灯罩挡出来的光。
再然后,那盏灯旁边,又亮起一点。
两盏。
老栓站在他背后,半天没说话。
「街上少一扇。」老头终于开口,「河上就多一扇。」
「多那一扇,他立起来了吗。」
「立起来了。」老栓抬下巴,点着那两点灯,「灯挂上去,就算立了。」
「那我现在报数,还管不管用。」
老栓摇头。
「数报出去,收不回来。」他说,「你报了十九,就是十九。多出来的那一扇,记他账上。」
「那我明天怎么办。」
「明天把牌挂门楣上,试试。」老栓说,「挂上去要是掉下来,就是他那头先立住了。」
「我数漏了一扇。」
「你数漏那一下,他听见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