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卯 (第2/2页)
淹过谁。字是奶奶的字,笔画软,写得慢。
可现在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。这半本,也许不是撕的,是裁的。
撕是着急,裁是有数。裁的人知道哪一半要带走。
河心那盏灯晃了晃。他忽然不这么想了。
灯再晃一下,后街那边响一声。
又响一声。
声响闷,隔着一整条街传过来,像有人拿指节在门板上敲。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
点到第七声,他听出来是哪扇门了——声音脆,尾巴短,是巷口张家的新门,去年才换的。
点到第十三声,声音换了。门轴松,响起来拖着尾,是巷尾李家那扇老门。
点到第十六声,那一声最轻,闷闷的,像敲门的人手底下垫了布。他猜是后街中段那扇空屋——白天他去看过,门关着,门环锈死了,可这一声照样响了。
十八声里,他听得出四扇。四扇都是他亲手挂过牌的。
他数到第三声的时候头皮就紧了,数到第九声,后背的汗下来了。
这不是风。风推不动门。
灯点一下,响一声;响一声,灯停半拍。他就这么数着,数到第十八声,灯顿住了。
后街那头,再没响。
十九扇门,响了十八声。
他脑子里那根弦一下绷起来——白天数门,他数出十九扇,自家那扇漏在外头;749的台账也是十九,没有他家。老栓那天把话收了口:少号的不是门,是号。
灯停在第十八声上。
停了很久。
河面起了细雾。湾上那两盏灯隔着一条河,安安静静。这一盏在他这边,竿子笔直,火光不摇,也不灭。
然后,灯头往前一送。
冲着顾家头门的方向。
灯亮的那一下,他听见自家门楣里,木头内里一声很轻的响,像有东西在里面搭了一下。昨天他塞那张纸的时候,也听过这一声。
灯转回来,指着他。
顾青河的手搭在船帮上,指头抠进木缝。
他明白这盏灯在做什么了。
它在点卯。
老栓讲过一句:一街一起响,响给河听;开街那天,河先知道。
河先知道,就得先点名。一家点一声,点到谁家,谁家的门应。
十九扇门,应了十八声。
顾家没应。
因为他家的号不在门上。牌挂在门楣,号报在河上,名记在他身上。门是死的,不会应。能应的是他。
所以灯转过来,找他。
顾青河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奶奶的规矩在耳边响:夜里的河,谁喊你就应,谁朝你招手你就去。可还有一条,奶奶喝过酒才说过一回——河灯点卯,那是另一码事。
点卯的名字不能应。
应一声,名就归河了。
他咬着牙,没出声。灯在河心晃着,晃得人眼晕。他逼着自己去看湾上那两盏,那两盏不在他这岸,隔着一条河,跟他没关系。
手里的烟,早灭了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灯头低下去,在水面上轻轻一点。
水面破了。
顾青河站直了身子。
灯照着那一片水,水底下浮上来一样东西,慢慢贴着水面,朝他这边滑。
是一件衣裳。
白的,也许本来就是白的,泡得年头太久,边角泛黄。衣裳摊得很平,两只袖子朝外摊开,领口立着,像有个人在底下穿着它,只是脑袋不见了。
怪的是,衣裳是干的。
浮在水上的东西,是要吃水往下坠的。可这件衣裳浮着,水面在它身下一圈一圈散开,衣料半点没洇。
他想起白天趸船上老张的一句闲话——这一段河,向来不吃东西。绳子漂过来漂过去,木头漂过来漂过去,就是不见往下沉。
顾青河盯着那件衣裳,手没伸出去。
捞尸先问尸。这衣裳里头没人,就只是一件衣裳。
衣裳滑到他船头正前方,停住了。
他想起奶奶最后那句话没说完的半截——船头正前方,可不许瞟。
他把眼睛移开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眼角的余光里,那件干衣裳轻轻贴上了他的船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