添名 (第1/2页)
天蒙蒙亮的时候,那件衣裳不见了。
顾青河在船头坐了一夜。江面起了雾,白蒙蒙一片,对岸湾上的灯灭了,只剩两截灯杆立在水里。他低头看船帮——衣裳贴过的那块地方留着一层湿印,他伸手一抹,凉,指头上什么也没有。
他没捞。
奶奶的规矩,干衣不捞。衣裳不是人,浮上来也没处交,捞了反倒算你的。他守了一夜,就守着这一条。
天光透了,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,把船绳重新绕回桩上。
船是奶奶留下的那条。船帮补过三回,底木换过一块。码头上有人出过价,要收这船,说木料好。他没卖。
外行看这条船,看的是木料。他看的是船头那两道磨痕——奶奶蹲了半辈子,蹲出来的。
回后街他没走正路,绕到自家门口,搬了梯子,搭在门框边。
昨天那张黄纸,是他亲手塞进门楣最里那颗暗眼的。
他把手指探进去。
纸还在。
他捏住一角,慢慢往外抽。纸薄,出暗眼的时候刮了一下木棱,他心里一紧,赶紧稳住。抽出来,摊在手心。
正面那个「借」还在,收笔带钩,描的。背面被水浸得只剩末笔的那个「还」字,也还在。
他翻到背面。
「还」字下面,多了一行。
新的。
墨是新的,深黑,还带着一点润。上头一个字,下头一个数——「顾」,「十」。
风从街上过来,吹得纸角一翘。
顾青河捏着纸从梯子上下来,脚落了地才觉出来,手心全是汗。他拿大拇指碰了碰那行字,指腹上蹭下一小点黑。
这字昨夜写的。写的时候,他就在河上。
「早啊。」
街口那边,老栓提着个搪瓷缸过来,缸里冒热气。他走到门口,先看了一眼梯子,又看了一眼顾青河手里的纸。
「抽出来了。」
顾青河把纸递过去。
老栓没接,双手还捧着缸子,眼睛凑过来看。看了两眼,他把缸子放到门墩上。
「添名了。」
「谁添的。」
「河添的。」老栓拿起纸,对着天光举,「你看这墨,夜里写的。写字的不是人,是账。」
「什么意思。」
老栓没答,先问:「昨儿点了多少声。」
「十八。」
「十九扇门,该响十九声。」老栓把纸还给他,「缺了一声,缺在顾家。卯点不齐,河就得补。补一笔,记一笔。」
顾青河的喉咙发干。
「记几笔。」
「三笔。」
老栓伸出三根指头。
「头一笔,昨夜添了。添满三笔,你家这门的名,就归河了。」
顾青河把纸捏紧了些。
「三笔之间隔多久。」
「看河什么时候点第二回。」老栓说,「兴许三天,兴许半年。河不急,河有的是工夫。」
街对面响起人声。穿蓝马甲的两个工人又来了,在巷口量尺寸,卷尺拉得笔直,往墙上弹线。老周端着他的保温桶从东头过来,看见那两人,脚一顿。
「又来了。」老周凑到顾青河身边,「这俩天不亮就在这儿转,说要先把门头样子定了。你那门框……还护得住不。」
「护得住护不住,都不能换。」
「你这话说得硬。」老周咂嘴,「人家图纸都画好了,不锈钢的,一道一道竖纹,亮堂。你这门往旁边一搁,像个要饭的站在一排穿西装的里头。」
「那就让它们站着。」
「护住了有啥用。」老周说,「一条街都换新的,就你一家杵着个旧门,街道那儿说得过去?」
「说得过去说不过去,不是他们说了算。」
「那是谁说了算。」
顾青河没答。他看了眼手里的纸,又看了眼自家门楣那颗暗眼。
老栓在边上蹲下来,掏出烟点上,吸了两口才开口。
「我插一句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卯簿记在册子里。」老栓说,「你奶奶那本手册是半本。卯点一笔,簿上就添一笔。你手里这张是契,不是簿。契添名,簿记卯,两样对得上,账才成。」
「那半本在哪儿。」
「撕掉的那半本,在外头。」老栓弹了弹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