添名 (第2/2页)
烟灰,「老陈当年也丢过半本。头一笔添上,他当没事;第二笔添上,他把册子藏了;第三笔一落,人就从河上没了。册子后半本,谁也没再见过。」
顾青河捏着纸,没说话。
「找着那半本,把簿上的卯划了,这门才算你的。」老栓说。
「怎么划。」
「用笔。」老栓说,「卯是墨写的,墨怕水。你拿那半本,蘸河心那盏灯底下的水,把卯字洗掉,账就落不了地。」
「灯底下的水。」
「对。」老栓磕了磕烟灰,「也就是说,你得先上那条河。半夜上,灯还亮着的时候上。」
顾青河心里掂了掂这话。半夜上河,灯亮着,跟昨夜一模一样。昨夜他连头都没敢抬。
「上河做什么。」
「替你奶奶把账划了。」老栓说,「不划,这笔账就落到你头上。」
顾青河把纸折好,塞回暗眼。这回他塞得慢,纸角进了木缝,里头又响了一声,很轻。
上午十点多,苏见微来了。
她没带记录仪,只拎着个文件袋,站在门口,没往里进。
「昨晚的事,我来说一声。」她开口,「值班巡查的记录上,河心多了一盏灯。车巡拍了照,照片上什么也没有,报的照相机故障。」
「你们也看见了。」
「看见的不止一个。」苏见微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张打印纸,「上游闸口的夜班说,后半夜有盏灯往下游漂,漂到我们这一段就不动了。他当是渔船。」
顾青河接过纸看。纸上是巡查记录,时间对得上。
「局里怎么看。」
「还是那三个字。」苏见微说,「先搁着。」
她把纸收回去,顿了一下,又补一句。
「不过翻了旧档。三年前腊月,同一段河面也记过一次『多一盏灯』。那次记完,档案就断了,后面几页缺着。」
「断在哪。」
「断在一个名字上。」苏见微看着他,「那名字撕了,只剩印子。你猜是谁的。」
顾青河没猜。
「档案背面还有一句批注。」苏见微把打印纸翻过来,背面是圆珠笔的旧字,洇得发蓝,「写的是:灯点名未应,账转下家。」
「下家是谁。」
「没写。」她说,「那一栏也是空的。」
「还有一样。」她说,「局里那本册子,今天早上翻档的时候,后街第一户那一栏……多了一行字。」
「什么字。」
「没写顾青河。」她说,「是两个空格。填字的人留了空,等一笔账落地的时候再补。」
她看着他。
「上一回他们留空,留的是老陈那一栏。填满了,老陈就不在了。」
顾青河没说话。
苏见微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,往巷口走了两步,回头。
「你那扇门,早点立稳。」
她走了。
中午他在老周那儿扒了碗面。下午去码头找工头结上个月的工钱,工头抠着计算器,说月底一块儿结。他没吭声,转身走了。月底就月底,反正账多一笔是一笔。
回码头的路上他拐了个弯,去了一趟河滩。
河滩上的石头是他一块一块挑回来的。挑石头不费钱,费的是眼力——门框底下那几块得挑平的,带棱的不行,垫上去门就是歪的。他挑了三天,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层。
他在石头堆边蹲下来,把奶奶那半本手册掏出来翻。翻到第38页,是口诀;翻到第39页,纸茬支楞着,后头全没了。
半本之前,记的都是活人活事。半本以后,记的是账。
他忽然想,那个撕口齐得不像手撕,像是拿刀裁的。
裁的人要么是奶奶,要么是拿走另一半的人。不管是哪个,都得有把刀,还得有工夫——趁人不在的时候,把册子摊平,一格一格量着裁。
日头偏西,他照旧往码头去。
解开船绳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船板上搁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件衣裳。白的,叠得整整齐齐,两只袖子朝外摊着,领口立起来。跟昨夜河心浮上来的那件,一模一样。
衣裳上头压着一小块木头。
是块白木牌,空的,正面一个字也没有。他伸手把牌翻过来。
牌背朝上,刻着一个字。
「还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