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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二章 小师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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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二章 小师弟 (第1/2页)

    从武陵镇到龙虎山,要走半个月。

    张山峰走了十七天。头三天最难——他一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,山路一岔,就走错了方向。好在路上遇见一队南下的货郎,跟着他们的骡队走了两日,才重新找回官道。第四天起,他渐渐摸出了门道:白天赶路,夜里歇脚;逢村借宿,遇庙避雨。他把唐老头教他的听水,用在赶路上——听风辨路,听水认桥。十七天走下来,他瘦了一圈,眼神却比出门时亮了许多。

    路上他还遇见一队流民,拖家带口,往南走。一个老汉告诉他,北边闹了旱,河都干了,朝廷的粮又迟迟不到,只好南下讨口饭吃。张山峰把身上半袋干粮分给他们,老汉千恩万谢。他望着流民远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王掌柜的话——这世道,不太平。

    流民里有个独臂的汉子,一直没说话。他腰间别着一柄没鞘的旧剑,剑柄缠着粗布,磨得发亮。走到岔路口,流民们往南,他却一个人折向了东。张山峰多看了他一眼,那汉子像是感应到什么,回头,也看了张山峰一眼。两个人隔着一片雪地,谁也没说话,各自走了。

    那一眼,张山峰记了很多年。他后来才知道,那独臂汉子腰间那柄剑,有一个很旧的名字——断水。这是后话了。

    第十七天傍晚,他终于看见了龙虎山。

    山很高,云绕着山腰,山顶的道观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。山下有一道石坊,坊额上刻着三个大字——“龙虎山”。石坊下,孙清安正搓着手来回踱步,远远看见他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我的小祖宗!你可算到了!师叔都问了三回了,贫道差点以为你在半路让狼叼了去!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入山第一夜,张玄度没有见他。

    孙清安领着他,从山脚一路爬了三千多级石阶,到半山腰的客堂安顿下。客堂是给记名弟子住的,一间大通铺,铺着干草,窗纸糊得严严实实。张山峰放下行囊,孙清安又絮叨了半天,无非是“山上规矩多,你多听少说”“见了师兄要行礼”“斋堂吃饭不许说话”云云,说得口干舌燥,才被一个小道童叫走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钟声一响,张山峰跟着同住的几个新弟子,鱼贯出了客堂。

    他这才看清龙虎山的全貌。道观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青瓦白墙,在雪后初晴的日光下,肃穆又干净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。他站在阶前,深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觉得,这一路的风雪,都值了。

    早课之后,张玄度才露面。他还是那身青灰道袍,手里捏着一卷经文,在殿前上下打量了张山峰几眼,又看了看温夫子那封信,末了才道:“温先生信里说,你读书读到‘明明德’了?”

    “读到‘止于至善’了。”张山峰道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张玄度点点头,“那你从今日起,先读经。记名弟子,头三年三件事——读经、扫阶、看星。你先把‘经’读明白,再说别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三年里,你不算龙虎山的正式弟子,却要守龙虎山的规矩。委屈么?”

    “不委屈。”张山峰道,“温先生说,根要扎得深,树才能长得高。”

    张玄度看了他一眼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:“温先生倒是把你教成了个小大人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张山峰成了龙虎山这一批里,最小的记名弟子。

    头一个月的夜里,他把藏经阁的《道德经》借了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到“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”这一句时,他停了下来。窗外,山风把松枝上的雪吹落,簌簌地响。他忽然想起剑河,想起河底那条龙,想起唐老头说的“水有三态”——原来古人在几千年前,就已经把水的道理,写尽了。

    同住客堂的,一共七个人。年纪最大的叫郑怀安,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据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,识得几个字,爱在墙角用树枝练字;另外五个,多是山下农家送来的孩子,老实本分,话不多。大家彼此还不熟,夜里躺在通铺上,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,说来说去,都绕不开“以后能不能正式入册”这桩心事。

    真正让张山峰开眼的,是山上的几位师兄。

    大师兄玄真,是张玄度的大弟子,三十来岁,一张脸常年板着,说话像敲钟,一句是一句。记名弟子们见了他,大气都不敢喘。可张山峰住了半个月,渐渐发现,玄真虽然脸冷,心却热——天冷的时候,客堂的柴火总是足;下雪的日子,他总会吩咐道童,给新来的弟子加一床干草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,像是山里的石头,把暖意都闷在了心里。

    二师兄玄澈,跟玄真正好相反,话痨,嘴碎,整天乐呵呵的。他爱逗张山峰:“小师弟,听说你从武陵镇来的?那地方我去过,就一条河,穷得叮当响——你咋想起来龙虎山当道士?”张山峰老老实实答:“为了读书。”玄澈笑得直拍大腿:“读书?龙虎山可不教八股文,教的是长生!”

    还有一位,是管藏经阁的玄默师兄。玄默师兄不爱说话,据说是小时候得过一场病,把嗓子烧坏了,从此再没开过口。他终日守在藏经阁里,扫地、晒书、补经,从不与人多说一个字。张山峰第一次去藏经阁借书,玄默指了指架上最上层的一卷《道德经》,又指了指他怀里的戒尺,点点头,便不再理会。张山峰后来才明白,玄默是在告诉他——先读《道德经》,再读别的。

    斋堂里还有一位玄素师姐,是山上唯一的女冠,管着几百号人的一日三餐。她话不多,手却巧,一块老豆腐能做出十几种花样。玄澈每回进斋堂,都要嘴贱两句:“师姐,你这豆腐,是拿龙虎山的水做的吧?要不怎么这么嫩?”玄素头也不抬,手里的铜勺“咚”地一声敲在锅沿上:“龙虎山的水,是用来养人的,不是用来贫嘴的。”满堂弟子哄笑,玄澈缩着脖子溜了。

    “小师弟”这个称呼,就是这么叫起来的。他不算正式弟子,排行最末,年纪最小,师兄们便都唤他小师弟。头一回听玄澈喊“小师弟”,张山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称呼,比什么道号都好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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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修行的日子,是从挑水开始的。

    龙虎山的水,在山上的一口泉眼里。每天清晨,记名弟子们要从山脚的河湾挑水上山,两桶水,三千级台阶,不许洒。洒了,就重挑。张山峰第一天挑了十二趟,肩膀肿得老高,夜里躺在通铺上,疼得睡不着。可他没有叫苦——他想起唐老头教他听水时说的话:水是天生的,道理是人悟的。

    第三天,他开始试着“听”桶里的水。

    两桶水,一前一后,晃着,荡着。他一边走,一边听——水声随着脚步起伏,有快有慢,有急有缓。他试着让脚步和水声合拍,一步、一停、一起、一落。奇迹发生了:那两桶水,忽然不再乱晃了。它们像是被他的脚步驯服了,服服帖帖地贴着桶壁,安安静静地,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
    第七天,他挑水已经不再洒一滴。玄真站在半山腰看了他半晌,第一次主动开口:“你挑水的路数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一样?”张山峰问。

    “别人是在‘扛’水,你是在‘带’水。”玄真道,“水跟着你走,不是你跟着水走。这路数……你从哪学的?”

    张山峰想了想:“从听水学的。”

    玄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望着这个瘦小的师弟,眼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有一回,下大雪,石阶结了冰,张山峰挑到半山腰,脚下一滑,两桶水洒了个精光。他蹲在雪地里,喘着粗气,肩膀火辣辣地疼。这时一只手伸过来,把桶扶正——是玄默。玄默师兄不知何时路过,也不说话,只指了指桶底。张山峰低头一看,桶底刻着一行极浅的字,被水泡得发黑,不细看根本瞧不见——“上善若水”。

    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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