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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二章 小师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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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二章 小师弟 (第2/2页)

。”张山峰念了一遍,抬头,玄默已经走远了,只留下雪地里一行浅浅的脚印。

    那天他挑着那两桶水,又爬了十二趟。不是逞强,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水不是拿来“扛”的,是拿来“懂”的。你懂了它,它就不重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真正的变故,是在入山一个月后。

    那天午后,张山峰在藏经阁外扫阶,一个穿着内门弟子道袍的少年,带着两个跟班,大摇大摆地走上山来。那少年叫玄曜,是山下青阳镇大族送来的,拜在另一位长老门下,素来跋扈。他看见张山峰在扫阶,便站住了脚,斜着眼打量他:“你就是那个从武陵镇来的‘小师弟’?听说你连正式弟子都不是,连道号都没有?”

    张山峰把扫帚握在手里,垂着眼:“还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道号,也敢在山上晃?”玄曜嗤笑一声,“你知道龙虎山是什么地方?天子脚下的人来了,都得先给祖师爷磕头。你一个山野小子——”他说着,忽然抬脚,把张山峰刚扫拢的那堆雪踢散了,“——也配踩我龙虎山的台阶?”

    张山峰没有答话。他蹲下来,把散开的雪,一点一点,重新扫拢。

    玄曜却来了劲,一把夺过他的扫帚,掷在地上:“扫什么扫!本公子跟你说话呢!”

    “玄曜师兄,”张山峰直起身,看着他,“雪是我扫的,扫帚是我的。您要是想踩雪玩,那边还有一堆没扫的。”

    玄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他身边一个跟班抢先一步,一掌推在张山峰胸口:“跟谁说话呢!”张山峰退了两步,站定。那跟班见他不倒,又挥拳打来。张山峰想起温夫子教他的“藏器”——他侧身,让过拳锋,顺手一带,那跟班收势不住,一头栽进雪堆里,啃了满嘴雪。

    玄曜脸色变了,拔剑便刺。

    这一剑,张山峰躲不过去——他不是武人,没练过步法。可就在剑尖将要刺中他肩头的一瞬,他忽然想起了挑水。水是软的,剑是硬的;可软水能穿石,硬剑会崩刃。他不再躲,反而迎着剑势,微微侧身,把那一剑的力道,顺着肩头“带”了过去——就像挑水时,把水的晃荡,顺着脚步带散一样。

    剑尖擦着他的衣襟刺空。玄曜收势不住,踉跄两步,险些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脸色青白,正要再刺,一只手忽然从旁探出,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玄真不知何时到了,声音冷淡,“玄曜师弟,藏经阁前,不是练剑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玄曜挣了挣,挣不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,带着两个跟班走了。临走时,他回头看了张山峰一眼,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脸刻下来。

    等人走了,玄真才松开手。他低头看着张山峰:“方才那一让,谁教你的?”

    “没人教。”张山峰道,“我挑水的时候,自己想的。”

    玄真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明天起,早课之后,你来演武场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入山第七十九天,张玄度带他去了后山。

    后山有一片禁地,平日不许弟子靠近。张玄度领着他,穿过一片密林,绕过一道断崖,在一座低矮的石屋前停下。石屋门前,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。老道闭着眼,像是在打盹,可张玄度一到,他便开口了:“玄度,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?”

    “是,师叔祖。”张玄度躬身,“温先生来信,说这孩子根骨奇佳,让弟子务必多照看。”

    老道睁开眼,目光落在张山峰身上。那目光不算锐利,甚至有些浑浊,可张山峰却觉得,自己像是被里里外外看了一遍。老道看了很久,忽然道:“把你的右手伸出来。”

    张山峰依言伸出右手。掌中那个“蛰”字,在日光下,隐隐泛着青光。

    老道的目光,一下子凝住了。他盯着那个字,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然后,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极轻的颤:“你……你是青泥山的人?”

    张山峰心里一跳:“老真人认得这个字?”

    老道没有回答。他慢慢地收回目光,望向远山,很久很久,才道:“你爹当年,也来过龙虎山。”

    张山峰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:“我爹……来过龙虎山?!”

    “来过。”老道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一件旧事,“三十年前,一个年轻人带着这块玉上山,说他要去替一条龙,接一道锁。他问老道,龙虎山有没有什么法子,能让龙少受些罪。老道告诉他,法子没有,倒是有一句话——龙虎山的镇山符,是拿‘镇’字写的;可天下有些东西,不是靠镇,是靠守。”

    “他走的时候,老道问他,还回来么。”老道顿了顿,“他说——回。他说,他儿子,会替他走完这条路。”

    老道沉默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你爹上山那天,也是这么个大雪天。他背着行囊,站在山门外,说的第一句话,不是请老道帮忙,而是——‘龙的道,人欠的债,得人来还。’老道活了九十多年,见过许多人上山求道,求长生,求富贵,求权势。只有你爹,是来求‘还’的。”

    张山峰的喉咙有些发紧。他想问,你爹长什么样,你爹走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去的,你爹……有没有提过我娘。可这些问号挤在喉咙里,一个也说不出口。他只怕一开口,眼泪就要掉下来。

    老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声音缓了缓:“你爹的事,老道知道的,也就这些了。孩子,你记住老道一句话——守得住心的人,才守得住山。你守得住心,你爹走过的路,你就能接着走。”

    张山峰站在原地,觉得天旋地转。他低头,看着掌心里那个“蛰”字,忽然明白了——原来这个字,不只是写给他的。是写给他爹,写给他,写给青泥山一脉,每一个“看龙的人”的。

    “老真人,”他哑着嗓子问,“我爹……他还活着么?”

    老道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重新闭上眼,像一座入定的老山。很久,才传来一句若有若无的话:“活着的人,未必在人世;死去的人,未必不在人心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入山第八十六天,深夜。

    张山峰被一阵异响惊醒。那声音极闷,极沉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——不是雷,不是风,像有什么东西,在地心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他披衣起身,推开窗。月光下,整个龙虎山静悄悄的,只有后山的方向,隐隐传来水沸似的声响。他正凝神细听,忽然看见后山禁地那边,亮起一点灯火——是老真人的石屋。

    老真人站在石屋前,手里提着一盏灯,望着后山禁地深处的那口古井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井水,正在沸腾。

    龙虎山锁龙井,镇山一百二十年,井水从来都是凉的。今夜,它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翻着泡,热气在月光下腾成白雾。

    老真人望着那口沸腾的井,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低声道:“青泥山的锁,松了。”

    他身后,玄真不知何时到了,站在禁地入口,手按在剑柄上,一动不动地守着。雪落在他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,他也没有拂。老真人没有回头,只道:“玄真,你回去睡。”

    “师叔祖不睡,弟子不敢睡。”玄真道。

    老真人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他望着井口翻涌的白雾,忽然道:“你知道这口井,为什么叫‘锁龙井’么?”

    “弟子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龙虎山开山立派那天,祖师爷在井底,封了一截龙骨。”老真人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镇妖,是供奉。祖师爷说,龙虎山欠这条龙的,香火供到哪天,哪天才算还清。这一百二十年,井水都是凉的——因为龙骨睡得安稳。今夜它沸了……是龙骨,听见了故人的脚步声。”

    玄真没有听懂。他只觉得,这一夜的雪,落得格外重。

    而千里之外,剑河河底,那条蛰伏了二十年的龙,正缓缓地,睁开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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