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三章 观水见心 (第2/2页)
声道,“不是不还手,是不把心,交出去。”
第三夜深夜,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一只手伸进来,放下了一卷书。是玄默。张山峰借着月光翻开——是《庄子》,翻到的那一页,写着: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他想,玄默师兄不是要告诉他“相忘”,是告诉他——有些鱼,在陆地上相互吐着泡沫,那是它们能做的全部了。玄曜也好,戒律堂也好,都是“陆”上的事。真正的江湖,在水里。
第五夜,他不再想玄曜了。他坐在蒲团上,对着那面空墙,忽然觉得,墙不是空的。他凑近看——那面墙上,密密麻麻,刻满了字。都是历代面壁的弟子,用指甲,用石子,一笔一画刻下的。有怨气的,有忏悔的,有抒怀的,有立志的,密密麻麻,像一面写满了字的河床。
张山峰一页一页地“读”着那些字。读到最底下,靠近墙根的地方,他忽然愣住了。
他先读到几行别的。有一行刻着“守拙”两个字,笔力遒劲,像是刻了很多年了;有一行刻着“剑在心里”,笔画很轻,像是不想让谁看见;还有一行,只刻了一个“水”字,被后来者的字盖住了大半,只露出半边。他忽然想起温夫子说过的话——文人的剑在心里。原来这座山上,很早很早以前,也有人这么想过。
那行字很新,新得像刻了没几年——
“观水见心,见心即见龙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极浅的印记。可那个印记的笔画,张山峰认得——那是他掌心“蛰”字的笔势。一模一样的笔势。
他爹在这里面过壁。
他爹也看见了这面墙,也刻下了这行字。
张山峰蹲在墙根前,伸手,轻轻摸了摸那行字。冰凉的石头,忽然像是有了温度。他忽然觉得,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,其实一直都没有走远——他在这面墙上,在剑河的沉碑上,在掌心的“蛰”字里,在每一个“看龙的人”走过的地方,都留下了记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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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壁第七日,孙清安连夜上山了。
他是连滚带爬地爬上三千级石阶的,道袍上全是泥,一进客堂就喊:“出大事了!出大事了!”张山峰刚出殿,就被他一把拉住:“小祖宗,你可算出来了!剑河……剑河涨水了!”
“涨水?”
“不是秋汛,是平地起浪!”孙清安喘着粗气道,“贫道在镇上蹲了半个月,亲眼看见的——剑河的水,一夜之间涨了半丈,把河滩上那座沉碑,整个淹了!镇上的老人说,一百年没见过这样的水!”
张山峰心里一跳:“唐爷爷呢?”
“唐老头好着呢,天天蹲在门口喝酒。”孙清安道,“他还让贫道给你带句话——他说,河涨水那夜,他在门口坐了一宿,酒葫芦空了,就没有再灌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”孙清安学着唐老头的腔调,压低声音,“他说,‘那水,不是涨的,是醒的。’”
张山峰的眼眶,忽然有些发热。他几乎能想象出唐老头说这话时的样子——蹲在烧焦的门槛上,抱着空酒葫芦,望着剑河的方向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可还有一桩更要命的事——武陵镇,来了京城的官差!”
“官差?”
“带着圣旨的!”孙清安压低声音,“说是朝廷要在剑河开河运,让镇上出夫出粮。可贫道瞧着,那些官差不像开河运的——他们带了三百个兵丁,把剑河上下游的渡口,全封了!王掌柜还被请去问了一回话,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,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”
张山峰的脸色,一下子白了。
他忽然想起周叔说过的话——宫里的人,要龙髓。要龙髓的人,怎么会让一条龙,安安稳稳地住在河底?他们封渡口,不是开河运。是收网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疯了?”孙清安瞪眼,“你一个记名弟子,回去能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张山峰道,“可我知道,那条河,那个镇子,那些渡口后头的人——都是冲着我来的。我躲在山里读经,读得再明白,河底的龙,也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他转身,朝张玄度的住处走去。月光把演武场照得雪亮,他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像是踩着自己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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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,张玄度听了他的话,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他只问了一句:“你回去,能做什么?”
张山峰想了想,老老实实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,也要回去?”
“嗯。”张山峰道,“温先生教过我,君子务本。我的‘本’,在武陵镇,在剑河,在唐爷爷身边。我在这儿读一百年书,要是连‘本’都守不住,书就白读了。”
张玄度看了他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:“温先生算准了你会回去。这封信,是他托贫道转交的——等你决定回去的时候再看。”
张山峰接过信,没有拆。他把信贴身收好,朝张玄度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弟子告假。”他说。
“准了。”张玄度道,“记名弟子,本来也无假可请。可你这一趟,不是请假——是出山。龙虎山记名弟子张山峰,今日起,暂领‘观水’二字为道号,待你回山之日,再行授箓之礼。”
“观水?”张山峰一愣。
“观水见心,见心即见龙。”张玄度道,“这八个字,是你自己悟出来的。龙虎山不白给道号——你既然悟了,就拿着。”
张山峰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他握着那封信,背着行囊,在晨光里,一步一步,走下龙虎山的石阶。
身后,三千级石阶之上,玄真站在演武场边,望着他的背影,没有送。玄默站在藏经阁门口,手里捧着一卷书,也没有送。只有山风,吹着松枝上的雪,簌簌地落。
走出山门时,张山峰回头,望了一眼山顶的道观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那条河——从山里流出来,绕了很远很远的路,最后,还是要流回海里去。
只是这一路,他得先过了渡口那关。
下山那夜,他宿在一座山神庙里,终于拆开了温夫子的信。信纸很旧,是温夫子惯用的那种粗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沉稳,像是早就写好了,等了很多年——
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张山峰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穷处未必是绝处。云起之时,即龙起之时。”
他握着那张信纸,在山神庙的篝火边,坐了很久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他想,温夫子果然算准了——他不是要拦他回去,是要告诉他,前路未必是绝路。
第二天,他背上行囊,大步朝山下走去。云在脚下,山在背后,前方是那条涨了水的河,和河那边,等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