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空门 (第2/2页)
从街那边过去了。
他背对着门站着,眼睛看河。河上有两三点渔火,是夜捕的小船,隔着雾,火色发黄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数完他想起老栓的话:夜里不数门。门在背后,数门就是把名字往门上递。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改数自己的呼吸。
河面上一层薄雾慢慢往岸上爬,先到滩,再到台阶,爬一阶停一停。水声一直没断,杂得很,分不出哪一声是浪,哪一声是别的。听久了人容易犯困,他掐了一下手背,把困意掐回去。这么站着,他才明白老栓为什么说这一夜是他自己的账——牌在外头,门在背后,他站在当中,跟一根拴在两头的绳一样。
过了十二点,街尾那边响了三下。
三下敲得匀,敲完停一停,又三下。
一晚上最静的时候,这三下从街尾一路传过来,传到巷口,散在雾里。敲的不是他的门,是街尾曹家那扇矮门。
顾青河脚没动。
按空门三条,他不能应。可这一夜他站在门外,耳朵是开着的。那三下一停的动静敲了不知道多少遍,敲到后来,里头带上了一点数数的劲儿,数到第十遍,断了。
断的时候,河上那几点渔火同时晃了一下。
顾青河把眼睛从河上收回来,又放回去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,是大河。语音转成字,一行行往上顶。
「曹家儿子那个号被限流了,视频删了一半。评论区还有人问,后街那扇门是真的假的。」
「还有人私信我,问价。问的是门。」
「我回了个不卖,他就不吭声了。」
再往上是苏见微的一条:记录仪对好了。拍到的是门。响的那十九声,机器里没有。
顾青河回了四个字:先别记。
回完他把手机塞回去,左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。掌心那道线比前几天短,摸上去只剩浅浅一溜,缩在虎口底下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,又揣回兜里。
后半夜,河面起雾。
雾顺着街口爬上来,贴着地皮走,到门槛跟前停住,像一层水坐住了。
顾青河先看见的是灰。
门框底下那道浮灰本来是平的,忽然从当中鼓起一小溜,跟有人拿脚尖点了一下似的。再往前踩,灰自己让开,等人过去,又落平。
门槛上没落坑。
那是水里的。
那东西站在门外三步,跟他一个距离。看不清脸,衣裳是干的,扣得周正,袖口垂着,垂得很齐。它脚底下那圈雾散得比别处快。
它不动,顾青河也不动。
雾里有股腥气,是河底的泥腥,混着一点香,很淡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炷香。
隔了一阵,它抬手。袖子里滑出半截白的,木头茬子新。
是一块牌。空牌,一个名也没有。
它往门槛那块顾家的牌前头探手,手往下落。
顾青河开口,不是接它的话:「这块牌前头有主。」
那东西没停。
他又说一句:「主家站在门口。」
那东西的手顿了顿。袖子里那半截白木头露出来,牌背上有一道斜口,像被谁削过一茬。
顾青河想起老栓那句——它挂牌,你拦的不是手,是位。
他往前一步,踩进门里那半扇影子里。
脚一进去,腕上那截绳先热了一下。门里透出一线凉,顺着脚脖子往上爬,像这扇门在试他是谁。
那东西的手停在半空,牌没搁下去。
停了几息,它把手收回去,牌滑进袖子里。
它退了三步,又退三步,退进雾里。雾把它收了。台阶上还是没落印子。
顾青河没送。
他站在门影里没动,等到雾散开一角,河面重新露出那几点渔火。腕上的勒痕还热着。他把脚收回来,退了半步。
天边发灰了。
他照老栓说的,想去把门槛上那块牌翻个面。
回头一看,门槛上空了。
顾家的牌不见了。
门板上却挂着一块。
白木的,新茬,浆糊还潮。牌面朝外,名格是湿的,一格水光,正一笔一笔往外渗字。
他扭头往巷口看。
老栓蹲过的地方,只剩一截按灭的烟头。